「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病患A因為情緒狀況不佳發病,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身為照顧他的醫師,我會聯絡家屬,跟他們聊聊,在跟A的家屬打電話之前,社工有的時候會先跟我打打預防針,說明一下這個家屬的樣態

『家屬的媽媽很積極,霹哩啪拉的跟我說了一堆,鉅細彌遺的好像深怕會遺漏一絲一毫,並且再三強調,病患A會變成這樣,一定是當初的某個重大事情導致的』

病患A聽到之後也大感焦慮,我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憂心忡忡,我很好奇,家屬是什麼樣的樣子。

於是我撥了電話給A的家屬,果然,就像是社工交代的一樣,我彷彿也聽到了如同回音一般的資訊,以及相當多且零雜的瑣事衝突,但其中,我很在意家屬說的一句話,至少提了三次,讓我不得不印象深刻

『他不知道我有多愛他,我投入了我幾乎全部,還有時間,他回來我就燒他最喜歡的菜…..』

『他不知道我有多用心,我希望他能夠有好的出入,所以我從小就栽培他,但你也有教育過啊,你知道偶爾還是需要『鞭策』他,我不知道他怎麼了,一直都在說我之前怎麼對待他,拜託,我是真的為他好……』

其實,在撥電話之前,某種程度上的直覺,我就察覺應該是這個家族樣態了,一個著急的家屬,一個身不由己的患者,有一邊越想要靠近,另外一頭就會離得越遠,這種感覺就好像一個不熟練的游泳者,越是用力擺動手臂,但卻沒辦法前進的感覺。

這樣的情況其實不少見,可以討論的面向其實也很多,這邊我只想說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方向』,小的時候自然科學一定都教過,如果太陽在東邊,花的方向就會朝東,如果太陽在西,花的方向也會朝西,這個家屬一定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太陽,太陽有什麼指示,下面的萬物就會追隨太陽的指示吧!但如果沒有照做呢,那一定是陽光不夠,所以要繼續的加強光度,但如果還是沒有呢,那一定是下面的人不懂太陽的用心,畢竟,太陽這麼的努力,怎麼可能有錯呢?

但事實是,沒有人會那樣的服從,即使是最親近的家人也是,這樣的情感投射,只會讓下面的人感受到壓力和不服氣,畢竟,太陽永遠是對,如果有問題,一定是我的問題吧。畢竟,我和你們長輩開始就不處在同一個人時地空間了,這樣子你要如何懂得我的努力呢?

第二件事情是『強度』,對自己來說,我們希望我們可以達到極限,這包含著對自己的期許,所以對自己說這些話就沒問題,我很努力,我非常努力,我用盡我的力氣….,但如果說話的對象是自己之外的別人,那就讓聽的人有很大的壓力『你不知道我有多用心』『你不知道我多愛你』『我告訴你,我已經付出了所有』,當然,說話的人也許只是在表達他的拼勁,他的認真程度,但是對聽的人來說,會不會是一種『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都不努力』『我覺得我也愛你,但你這樣說就是我感覺不到你的愛』『為什麼你付出了所有,我就得付出所有?』的多重複雜感受,但是多數來看,這些話,看似想拉近距離,想強調用心,但最後就是會讓兩個人越來越遠。

也許,對患者來說,他希望的僅僅只是『我希望家屬能陪著我,聽我說一說就好,我知道我好一點的時候我會努力,我也知道你知道,陪伴的感覺就知道』

憂鬱症協會邀稿「你,為什麼讓我壓力那麼大?」

幾天前在看門診的中午空檔走去常去的理髮廳理髮,理髮師阿姨很喜歡跟我有一搭無一搭的閒聊,不過那時她突然問了我一句『幾點鐘要看診啊』,我只是直覺的照事實回應『下午一點半』,突然之間我感覺到氣氛凝結了起來,感覺阿姨加快了剪髮的速度,也比較嚴肅了點,當時大約下午一點鐘,以過往的經驗來說時間絕對是綽綽有餘,但有的時候,儘管是無心的一句話,也容易讓別人產生壓力。

更多時候是發生在跟我們有緊密關係的人際互動,例如朋友互動,夫妻相處,或是家庭對話。朋友之間我們會聽到:

『我已經為了你取消約會了,你怎麼可以不陪我看電影』,

而丈夫常會說『你知道我在外面上班多辛苦嗎,為什麼你總是不能理解』,

在家裡長輩常這樣訓斥『你知道馬路上很危險嗎,還邊走路邊滑手機』

還有些時候,在跟某些親密的人互動相處時,你會感覺壓力奇大,雖然感覺自己沒什麼問題,但是對方說話的內容以及方式,卻往往讓你覺得自己很差勁,感覺對方現在這樣不好,自己也要負責,於是深深的罪惡感受不斷上升,被對方的要求與取予求。

這些都是門診的日常,如果是一個人來,我陪他靜靜傾訴這些複雜又委屈的一切,如果雙方都來,診間裡頭的情緒張力緊繃,劍拔弩張,你感受著一段關係合不來又分不開的無奈,也很容易聽到對於一件事情的不同解讀,宛如羅生門一般。

身為精神科醫師跟心理治療師,我們有必要分析判讀,然後處理,對於那些因為人際關係交流互動所造成的煩惱,簡單分成兩大類『溝通問題』以及『情緒勒索』。什麼是溝通問題,就是一種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所造成的問題。拿上面的例子來看,『我已經為你取消約會了』其實言下之意是『因為你對我很重要,我才把約會取消』,更進一步地說就是『我很需要你』;同樣的,『你知道我上班多辛苦嗎』背後代表的是『我好想讓你知道我好累』,再進一步地說就是『我很想被瞭解』;最後『你知道馬路上很危險嗎』其實代表的是『我好擔心你的安危』,再進一步地講就是『我很擔心你』

聰明的你一定發現,人與人之間溝通時,我們好容易隱藏自己的情緒,而拐了一個彎來表明我們的感覺,這還是明白自己的狀態,很多時候,我們其實並不深刻明白我們講了什麼,我們用了『直覺』和『事實』講的話,往往尖銳而唐突,無法表達內在感受,如果,我們能直接的表達內在感受,這樣的溝通是友善而直接。再以上面的例子來看,如果我們能說『你是我重要的人,我希望你陪陪我』『我好累,我希望你多聽聽我』『我擔心你,因為你對我很重要』聽起來是不是對方就不會感受到那種壓迫感,就是一種好的『善意溝通』

而又什麼是『情緒勒索』呢?有勒索,就代表著有『勒索者』以及『被勒索者』,這兩者通常是親密而無法分開的,所以『被勒索者』才會被勒索,就像是上面提到的三種對象:好朋友,夫婦,家人都是,勒索者習慣性地將自己不喜歡的感覺讓被勒索者來承擔,這樣的狀態既緊密但又累人,乍看之下好像真的達到親密的目的,但卻有名無實。

讓我們再回到前面的舉例,朋友之間的情緒勒索『我已經為了你做了那麼多了』,背後的意思是『我很需要你』,但是為什麼勒索者會有那麼多很需要的感覺呢?背後的原因很多,也許很怕失去他,也許很怕被別人討厭,也許過度在自我懷疑,也許是無法接受自己不夠好,但我沒辦法接受自己的不好,所以將這樣負面的形象『丟』給別人,讓別人來承擔這樣的感覺。

但是,『被勒索者』何嘗不也是同樣的處境呢?勒索者的予取予求,也有意無意地激發了被勒索者的焦慮感覺,也許他很想被肯定的感覺,也許他天生就是如此在意別人,也許他對於權威總是屈服,也許對於社會的規範他習慣服從,也許被勒索者希望能從一次又一次的被勒索中找到聯繫彼此之間的關係,希望藉由這樣讓對方再看重你一次,所以我們都會覺得『被勒索者』到最後承擔了太多負擔及焦慮,讓自己變得渺小而輕微,或許莫名的壓力早已緊緊上身。

在人際交流上,這樣的溝通技巧,這樣的情緒勒索,其實不斷出現又消退,時間久了,容易成為與人相處的慣性,無論好與壞。我們也是有時扮演著勒索者有時又變成另外他人的被勒索者,在門診治療中,很多人想知道,該如何離開這樣的迴路中,其實,我們除非是住在無人島中才有可能逃開這樣的迴路,與其這樣思考,不如試著去感受及接受這樣的模式存在。另外,也在這邊提供兩個方式來更容易接受這樣的模式。

  • 請試著少脫口而出容易傷到別人的話,慢慢地想再說,即使被別人笑也無所謂,『善意溝通』是可以練習的。
  • 請試著多想想自己目前的狀態,關掉電視,每天花個五分鐘,冷靜的想想自己,也想想今天跟別人的互動,

試著寫下來,不要害怕不成熟不完美,這些紀錄只是要提醒自己,自己已經在改變,在進步。多想想,總是會有突破的,如果你不介意,如果你想多知道一些,找個合適的醫師,心理師來談談也會有幫助的!祝每個人都能在人際關係上有個最適合自己的姿態。